1973 年的风,是带着颜色的。从八宝川刮进兰州市红古区窑街镇时,总裹着一层细密的煤尘,把天空染成昏黄,把行人的睫毛镀上黑霜。刚成立十五年的窑街矿务局正是风头正劲的年纪,三矿的井架像钢铁巨人般刺破天际,二矿的卷扬机日夜轰鸣,那声音混着钢钎凿岩的叮当声、矿车碰撞的哐当声,还有扩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的 “宁让汗水漂起船,不叫祖国缺煤炭” 的口号,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整个镇子罩在沸腾的气息里。
我家住在二矿家属区第三排砖房,墙皮被常年的煤烟熏得发黑,用手一摸就能蹭下一层灰。但就是这简陋的房子里,总飘着烟火气—— 隔壁张婶家的洋芋炖酸菜香,斜对门李叔家的煤炉烤馍味,还有我妈在洗衣房带回的、混着肥皂味和煤尘味的工装气息。我爸是 1958 年从陕西逃荒来的掘进工,跟着第一批建设者用铁锹钢钎拉开了矿区开发的序幕,他常说:“窑街的煤是长焰煤,易燃火旺,烧着都带着一股子韧劲,就像咱窑煤人。”
家属区的路是土路,坑坑洼洼,晴天走一圈,裤脚能沾满煤渣;雨天更糟,黑泥裹着煤屑,能把布鞋粘得迈不开步。但这里的人从不抱怨,女人们提着铁皮水桶去公用水龙头接水,桶沿上的黑渍越积越厚;男人们下班回来,浑身漆黑得只剩眼白和牙齿发亮,蹲在自家门口,就着一碟咸菜喝散装白酒,谈论着井下的顶板、当班的产量。孩子们则光着脚在煤堆上追逐,脸上手上全是黑印,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,像一群小煤精。
我十七岁,在沙窝小学念初中,每天放学都要穿过斜井入口。那里永远站着几个裹着棉袄的矿工家属,踮着脚往巷道口望,直到看见自己的男人弯腰走出—— 他们背上的麻袋沉甸甸的,沾着新鲜的煤屑,在 30 度的斜坡上一步步挪动,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微发颤。其中总有建国的身影,他大我三岁,是掘进队最年轻的 “煤黑子”。他爸是矿上的放炮工,去年在井下被碎石砸伤了腿,家里顶梁柱倒了,刚念完高一的建国就辍学报了掘进队,接替他爸的岗位。
第一次和建国说话,是在三矿花园的合欢树下。那是 1973 年的初夏,我替妈给洗衣房送晾晒好的工装,远远就看见一个黑瘦的身影蹲在树下,手里拿着块碎玻璃片,正专注地打磨着什么。走近了才看清是建国,他的手掌布满老茧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煤黑,见我过来,慌忙把手里的东西往口袋里塞,耳根却红得透亮。“你也喜欢这树?” 他挠着头问,声音带着少年人的羞涩,还有点被煤尘呛过的沙哑。
那时的三矿花园是煤海里的一片绿洲。藤蔓长廊下总坐着背书的学生,倒挂金钟开得热烈,粉紫色的花瓣垂下来,像一串串小铃铛。合欢花的香气很浓,能盖过远处飘来的煤尘味。建国告诉我,他打磨的是煤精石,窑街的煤精石质地细密,是做工艺品的好材料。“等我磨光滑了,想刻个平安扣。” 他说这话时,眼睛望着远方的井架,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憧憬。
从那天起,我总在放学路上“偶遇” 建国。他会把藏在怀里的烤洋芋偷偷塞给我,表皮还带着体温,烫得我手心发红;会在我晚自习回家时,远远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根木棍,说是怕路上有野狗。他跟我讲井下的事:巷道只有 1.7 米高,得一直弯腰作业,钢钎砸在岩石上的震感能传到胳膊根,放炮后硝烟要好久才散,呛得人直咳嗽;有时候遇到顶板松动,得趴在地上用木柱支撑,心里怦怦直跳,生怕石头掉下来。我听着心疼,却只能把绣好的平安符塞给他,让他系在矿灯上。“你戴着这个,一定平平安安的。” 我说。他接过平安符,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,用力点点头。
家属区的日子简单而热闹。每到傍晚,公用水龙头旁就排起长队,女人们一边接水一边拉家常,张家长李家短,谁家男人涨了工资,谁家闺女找了对象,都能在这儿传遍。男人们则聚在空地上下棋,棋盘是用粉笔画的,棋子是捡来的煤块和石子,输了的人要请喝散装白酒。孩子们最快乐,在煤堆上捉迷藏,用煤块在墙上画画,或者跑到大通河边摸鱼捉虾。大通河的水是浑浊的,带着煤屑的颜色,却滋养了岸边的庄稼,也滋养了我们这些矿工子弟的童年。
那年秋天,矿务局搞增产竞赛,掘进队的工人们都干劲十足,每天加班加点。建国他们班组提出“苦战三十天,突破百万吨” 的口号,吃住都在矿上。我好久没见到他,心里空落落的。有天晚上下晚自习,我故意绕到三矿花园,没想到真的看到了他。他靠着合欢树坐着,脸色疲惫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“你怎么来了?” 他惊喜地站起来,身上的煤尘簌簌往下掉。“给你送点吃的。” 我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,那是我妈特意蒸的,平时我们都舍不得吃。他接过馒头,狼吞虎咽地吃起来,嘴角沾了面粉,像个孩子。“谢谢你,晓燕。” 他说,“等竞赛结束,我请你去下窑十字吃羊杂碎。”
竞赛结束那天,矿务局召开表彰大会,建国他们班组超额完成任务,得了锦旗和奖金。他兴冲冲地跑到学校找我,拉着我就往下窑十字跑。那晚的夜市格外热闹,矿工们划拳的吆喝声此起彼伏,烤串的滋滋声混着啤酒的麦香,还有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。建国给我买了两串羊肉串和一碗羊杂碎,自己却只买了一碗清汤面。“你怎么不吃?” 我问。“我不饿,你吃吧。” 他笑着说,眼睛里闪着光。那碗羊杂碎冒着热气,香气扑鼻,我吃了一口,辣得直冒汗,心里却暖烘烘的。建国坐在旁边看着我,眼神温柔得像合欢花的花瓣。“晓燕,” 他忽然说,“等我攒够钱,就请媒人去你家提亲。” 我愣住了,脸颊发烫,低下头不敢看他。他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上,掌心全是汗,却很有力。“我会对你好的,一辈子都对你好。” 他说。
那时候的爱情,就像窑街的煤一样,质朴而炽热,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浪漫的仪式,却藏着最真挚的承诺。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只知道眼前的这个人,值得我们用心去珍惜。
1975 年的窑街,矿务局的发展势头更猛了。随着开采技术的一点点进步,年生产原煤已经达到 150 万吨,为国家煤炭供应做出了突出贡献。家属区里又盖了几排新砖房,虽然依旧简陋,但比以前宽敞了些。公用水龙头也增加了几个,不用再排老长的队。矿上还建了职工俱乐部,周末会放露天电影,每次都挤满了人,孩子们早早地搬着小板凳去占位置,大人们则搬着小马扎,边看电影边聊天。
我和建国的感情在平淡的日子里慢慢升温。他还是每天下井,只是因为表现出色,当了班组长,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干最累的活。他会把每个月的工资大部分交给家里,只留一点零花钱,偶尔给我买块水果糖,或者一本连环画。我则考上了红古区的高中,每周只能回家一次。每次回去,建国都会在车站等我,手里拿着一个烤洋芋或者一把野酸枣。我们会沿着大通河散步,河水依旧浑浊,但岸边的庄稼长得郁郁葱葱。他跟我讲矿上的新鲜事,说现在有了新的掘进机,比人工快多了;我跟他讲学校的事,说老师讲的知识真有意思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煤尘在空气中浮动,像金色的粉末。
家属区里的故事,每天都在上演。张婶的儿子大明也是矿工,和建国在一个班组。大明长得高高壮壮,性格开朗,喜欢唱秦腔,每次俱乐部有演出,他都要上台唱一段,赢得满堂喝彩。张婶一心想让大明找个城里姑娘,可大明却喜欢上了矿上洗衣房的女工小兰。小兰是甘肃本地姑娘,皮肤黝黑,手脚勤快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张婶不同意,觉得小兰配不上大明,整天在家哭哭啼啼,还去找小兰说理,让她离开大明。小兰性子软,被张婶说得直哭,却舍不得和大明分手。大明急了,跟张婶摊牌:“妈,小兰是个好姑娘,我就要娶她,不管你同意不同意。” 张婶气得住了院,建国和我去看她,劝她成全大明和小兰。“晓燕,你不知道,城里姑娘多好啊,有工作,有文化,小兰就是个洗衣工,配不上我家大明。” 张婶抹着眼泪说。我握着她的手说:“张婶,小兰勤快善良,对大明也好,两个人真心相爱比什么都重要。” 建国也帮腔:“张婶,我和晓燕也是真心相爱的,我们也没什么文化,不也过得挺好吗?” 张婶看着我们,叹了口气,终究还是松了口。
1976 年的冬天,大明和小兰结婚了。婚礼就在家属区的砖房里举行,矿上的工友们都来祝贺,送的礼物都是些实用的东西,比如暖水瓶、脸盆、毛巾。张婶虽然还是有些不情愿,但还是给小兰准备了新被褥,脸上也露出了笑容。婚礼很简单,没有婚纱礼服,没有豪华宴席,只有一桌家常菜,几瓶散装白酒,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大明喝多了,抱着小兰哭着说:“兰兰,我会一辈子对你好。” 小兰也哭了,紧紧抱着大明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幸福其实很简单,就是找一个相爱的人,一起过日子,不管日子多么清贫。
然而,矿区的生活,从来都伴随着风险。1977 年夏天,三矿发生了透水事故,五个矿工被困在井下。消息传来,家属区里一片哭声,被困矿工的家属们跑到矿务局门口,哭着喊着要见自己的亲人。我妈拉着我,不让我去看,可我还是偷偷跑去了。只见矿务局的领导们眉头紧锁,组织人员全力抢救。建国也参与了救援,连续三天三夜没合眼,眼睛熬得通红。第四天早上,被困的矿工终于被救了出来,其中有两个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。他们的家属扑在尸体上,哭得撕心裂肺,那哭声让人心碎。建国回来后,抱着我哭了,说:“晓燕,井下太危险了,我真怕有一天我也回不来了。” 我拍着他的背,安慰他说:“不会的,你戴着我给你绣的平安符,一定会平平安安的。”
那次事故后,矿务局加强了安全生产管理,增加了安全设施,对矿工进行了安全培训。但即使这样,风险依然存在。每次建国下井,我都提心吊胆,直到他平安回来,心里的石头才能落地。我妈也常常劝我:“晓燕,建国是个好孩子,可下井太危险了,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?” 我摇摇头说:“妈,我相信建国,也相信矿务局会越来越安全的。”
1978 年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了窑街。矿务局开始推行新的政策,实行计件工资,多劳多得。矿工们的积极性更高了,每天都干劲十足。建国所在的班组经常超额完成任务,他的工资也涨了不少。那年冬天,他拿到了十块钱的奖金,拉着我跑到下窑十字的小摊,要了两串羊肉串和一碗羊杂碎,眼里闪着光说:“晓燕,你看,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等我攒够钱,就买辆自行车,以后你上学,我骑车送你。” 我笑着点点头,心里充满了憧憬。
可命运总藏着意外。1980 年开春,建国在井下处理顶板石时,被松动的木柱砸伤了腰。当我接到消息赶到矿医院时,他正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眉头紧锁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医生说,他的腰椎骨折,需要卧床休养三个月,以后能不能再下井,还是个未知数。我看着他痛苦的样子,心里像刀割一样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建国拉着我的手,红着眼说:“晓燕,对不起,我怕是再也不能下井了,也不能给你好日子了。” 我摇摇头说:“建国,没关系,能不能下井不重要,只要你好好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那段时间,我每天都去医院照顾建国,给他端水喂饭,擦身洗脸。矿上的工友们也经常来看他,给她带些水果和营养品。张婶和大明也常来,张婶给建国熬鸡汤,大明则陪他聊天,安慰他。建国的情绪慢慢好了起来,开始配合医生治疗。出院那天,天气很好,阳光明媚。建国拄着拐杖,我扶着他,慢慢走出医院。矿务局的领导来看他,说可以给他安排一个轻松点的工作,去机修厂当维修工。建国点点头,眼里露出了感激的神色。
那时的矿务局,正面临部分矿井储量匮乏的困境,不少人开始担心未来。有些矿工选择了离开,去外地闯荡。大明也动了心思,跟建国商量说:“建国,矿上现在这样,以后说不定会越来越差,我们要不要也出去闯闯?” 建国摇摇头说:“我不走,我生在这里,长在这里,矿务局养活了我,我不能在它困难的时候离开。” 我看着建国,心里充满了敬佩。是啊,窑街是我们的家,矿务局是我们的根,我们怎么能轻易离开呢?
1981 年,建国在机修厂上班了。机修厂的工作虽然不如井下累,但也不轻松,每天要修理各种机械设备,油污沾满了衣服和双手。但建国很认真,很快就掌握了修理技术,成了机修厂的技术骨干。他的工资虽然不如以前下井时高,但足够维持我们的生活。我高中毕业后,在矿上的子弟学校当了一名老师,教初中语文。我们的日子虽然平淡,但很幸福。
1983 年,一个好消息传来 —— 海石湾井田被发现了,矿区有了新的希望。矿务局组织人员对海石湾井田进行开发,工地上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。很多离开的矿工又回来了,加入到新井田的开发建设中。家属区里又热闹起来,人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。建国也很兴奋,说:“晓燕,你看,矿务局又有希望了,我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。” 我笑着点点头,心里也充满了期待。
同年冬天,我和建国结婚了。婚礼和大明他们的一样,简单而热闹。我们没有买新家具,只是把原来的旧家具翻新了一下;没有拍婚纱照,只是在矿务局的照相馆拍了一张合影,照片上的我们穿着朴素的衣服,却笑得很幸福。结婚后,我们搬进了单位分配的新房子,虽然还是砖房,但比以前宽敞明亮了许多。我妈看着我们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1986 年,我们的儿子出生了。建国给他取名叫 “磊磊”,希望他像石头一样结实。磊磊的出生,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更多的欢乐。建国每天下班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抱起磊磊,逗他开心。我则一边教书,一边照顾孩子,虽然辛苦,但心里很满足。家属区里的孩子们越来越多,每天都能听到他们的欢声笑语。
可好景不长,从 1986 年到 1996 年,窑街矿务局和全国许多煤炭企业一样,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:煤炭市场疲软不振,三角债务长期困扰,非法小煤窑胡挖滥采,加之沉重的历史包袱和多次自然灾害的影响,企业连续 11 年亏损,亏损总额高达 3.2 亿元,一度陷入了举步维艰、不堪重负的境地。矿工们的工资经常拖欠,有时候甚至几个月都发不了工资。家属区里的气氛变得压抑起来,人们脸上的笑容少了,眉头多了。
大明和小兰也开始发愁,他们的孩子要上学,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,可工资却迟迟发不下来。大明再次动了离开的心思,跟建国说:“建国,矿上现在这样,我们总不能一直等着吧?我听说深圳那边工资很高,我想去试试。” 建国犹豫了,他舍不得离开窑街,舍不得矿务局。我也劝他:“大明,再等等吧,矿务局一定会好起来的。” 可大明已经下定决心,说:“不等了,再等下去,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了。”
1990 年春天,大明和小兰带着孩子离开了窑街,去了深圳。临走那天,我们去车站送他们。大明抱着建国哭着说:“建国,我走了,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和晓燕,等矿务局好了,我一定会回来的。” 建国点点头,说:“你在外面要保重身体,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。” 火车开动了,小兰抱着孩子,隔着车窗对我们挥手,眼泪流了下来。我们站在车站,看着火车渐渐远去,心里充满了不舍。
大明走后,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窑街,有的去了兰州,有的去了西宁,还有的去了更远的地方。家属区里的房子越来越空,曾经热闹的街道变得冷清起来。我和建国也有些动摇,矿上的工资越来越低,磊磊要上学,开销越来越大,我们的日子也越来越艰难。有一天,建国跟我说:“晓燕,要不我们也走吧?去兰州找份工作,说不定能让磊磊接受更好的教育。” 我看着他,又看了看窗外熟悉的街道和井架,心里很矛盾。窑街是我们的家,这里有我们的青春,有我们的回忆,我们怎么舍得离开呢?可现实摆在面前,我们不得不为了生活考虑。
就在我们犹豫不决的时候,矿务局开始推行改革。从推行吨煤包干、单班核算、投入产出总承包,到狠抓安全生产质量标准化,再到强化资金管理、实行会计委派,不断强化成本管控和劳动用工管理,全面实行成本倒算,为获取市场利润赢得了广阔空间。1997 年,窑街矿务局一举摘掉了连续 11 年亏损的帽子,首次盈利 35 万元。1998 年,成功推进二、三矿强强联合,开创了甘肃煤炭企业资源整合的先例,当年实现利润 108 万元,企业连续多年保持了盈利增长的势头。
矿务局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,矿工们的工资也能按时发放了。那些离开的人,有些也回来了,重新回到矿上上班。家属区里又恢复了一些热闹,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。我和建国也打消了离开的念头,决定继续留在窑街,留在矿务局。建国说:“我就知道,矿务局一定会好起来的,我们的选择是对的。”
2000 年 3 月,窑街煤电有限责任公司挂牌成立,实现了从工厂制到公司制的历史性跨越。矿务局的名字变了,但窑煤人的精神没有变。企业引进了新的设备和技术,煤炭产量不断提高,职工生活日益改善。家属区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,砖房换成了新楼房,公用水龙头被家家户户的自来水取代。矿上还建了公园、健身房、图书馆,职工的业余生活越来越丰富。
磊磊考上了兰州的一所大学,离开了窑街。临走那天,他跟我说:“妈,我以后要在兰州工作,等我稳定了,就接你们去兰州住。” 我点点头,说:“你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,好好学习。” 看着磊磊的背影,我心里既欣慰又不舍。孩子长大了,终究要离开家,去追求自己的梦想。
2008 年 7 月,窑街煤电有限责任公司变更为窑街煤电集团有限公司,企业驶入了改革发展的快车道。如今的窑煤集团,已从昔日简易、落后、荒凉的工矿区,嬗变成为集煤炭开采、电力供应、冶炼化工、建材生产、建筑安装、科研设计、机械修造、农林种植、商贸经营、物流运输等产业为一体的现代化工业煤城,企业规模不断扩大,技术装备逐步提高,安全生产更加持续,职工生活日益改善,呈现出了蓬勃发展的良好态势。
可我和建国,却在 2010 年离开了窑街。那年磊磊在兰州结婚了,儿媳妇是兰州本地人,家里条件很好。他们希望我们能去兰州住,帮他们照顾孩子。我和建国犹豫了很久,最终还是答应了。离开窑街的那天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我们站在楼下,看着住了几十年的房子,看着远处熟悉的井架,心里充满了不舍。邻居们都来送我们,张婶拉着我的手说:“晓燕,到了兰州要好好照顾自己,常回来看看。” 我点点头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到了兰州,我们住进了磊磊买的新房子,宽敞明亮,装修豪华。可我却怎么也住不习惯。兰州的街道很宽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,可我总觉得陌生;兰州的饭菜很精致,可我却怀念窑街的洋芋炖酸菜、烤洋芋、羊杂碎;兰州的邻居们都很客气,可我却怀念家属区里那种热热闹闹、亲如一家的氛围。建国也一样,每天都坐在阳台上,望着窑街的方向,沉默不语。他总说:“还是窑街好,空气里都带着煤的味道,让人踏实。”
我们在兰州的日子很清闲,每天帮着照顾孙子,接送他上学放学。可心里却总觉得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点什么。我常常想起在窑街的日子,想起家属区的烟火气,想起三矿花园的合欢树,想起和建国在煤尘里的爱情。我也常常想起大明和小兰,他们在深圳过得怎么样?是不是还想着窑街?
2011 年,国家发改委批复红古区为资源枯竭型经济转型城市,2013 年红古区政府决定实施窑街沉陷区生态治理工程,彻底治理恢复窑街生态环境。从那以后,我和建国每年都会回窑街几次,每次回去,都能看到窑街的变化。曾经 “晴天一身煤,雨天一身泥” 的街道,如今变得干净整洁;曾经被煤烟熏黑的天空,如今变得湛蓝;曾经废弃的矿坑,如今被一片片绿洲取代,栽上了各种各样的树木和花草。
2023 年,是我和建国离开窑街的第十三年。上个月,我们又回了一趟窑街。车子驶进窑街镇,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曾经的斜井入口变成了矿山公园,井架成了纪念雕塑,旁边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窑街矿务局的发展历史。沉陷区变成了天然生态乐园,树木郁郁葱葱,花草竞相绽放,吸引了众多鸟类和野生动物前来栖息繁衍。大通河的生态也得到了修复,滩涂地建成了湿地公园,人们在公园里散步、健身、放风筝,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。
三矿花园还在,那棵合欢树长得更粗壮了,枝繁叶茂,花开得正盛,香气依旧。我们坐在合欢树下,就像五十年前那样。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磨得光滑的煤精石,上面刻着小小的“安” 字,是当年他没来得及送给我的那块。“没想到这辈子能看到窑街变成这样。” 他叹着气说,眼里满是感慨。
是啊,曾经靠着钢钎大锤打拼的年代,那些在煤尘里挣扎的日子,那些藏在矿灯里的爱恋,都成了岁月里的印记。如今的窑街,没有了当年的喧嚣,却多了安宁与绿意;矿务局早已改制重组,可“窑煤人” 的韧劲还在。那些年的爱情,没有惊天动地,却像井下的煤一样,质朴而炽热,陪着我们走过了矿区的兴衰变迁。
我们去了以前的家属区,那里已经变成了现代化的小区,高楼林立,环境优美。我们找到了张婶,她已经老了,头发花白,可精神很好。她拉着我们的手,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年窑街的变化,说着邻居们的近况。她说大明和小兰去年也回来了,在窑街开了一家小饭馆,生意很好。“他们说,还是窑街好,根在这里,走再远也要回来。” 张婶说。
那天下午,我们去了大明的饭馆。大明和小兰也老了,脸上布满了皱纹,可笑容依旧亲切。他们见到我们,格外高兴,拉着我们坐下,给我们端上了窑街的特色菜:洋芋炖酸菜、烤洋芋、羊杂碎。味道和以前一样,还是那么地道。大明给我们倒了酒,说:“建国,晓燕,这么多年了,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。” 我们举起酒杯,碰了一下,眼泪都流了下来。
“回来吧,晓燕,建国。” 大明说,“窑街现在这么好,空气好,环境好,邻居们都在,我们一起养老多好。” 我和建国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渴望。是啊,我们想念窑街,想念这里的一切。可兰州还有孙子,还有我们的牵挂。
离开窑街的那天,阳光很好。车子驶离窑街镇,我回头望去,看到矿山公园的井架雕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看到湿地公园里的人们在快乐地游玩,看到三矿花园的合欢树在微风中摇曳。我的心里充满了依恋与无奈。窑街是我的故乡,是我魂牵梦萦的地方,可我却只能在异乡遥望它。
如今,我和建国都已鬓角斑白。我们在兰州的日子过得很好,孙子很可爱,磊磊和儿媳妇也很孝顺。可我还是常常想起窑街,想起那些煤尘里的日子,想起那些悲欢离合的故事,想起和建国在合欢树下的约定。我知道,无论我走多远,窑街永远是我的根,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牵挂。
有时候,孙子会问我:“奶奶,你以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?” 我会告诉他:“奶奶以前住的地方叫窑街,那里有高高的井架,有黑黑的煤尘,有热闹的家属区,还有一棵很大很大的合欢树。那里的人都很淳朴善良,那里的日子虽然清贫,却很幸福。”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说:“奶奶,我想去窑街看看。” 我笑着说:“好啊,等你放假了,奶奶带你去窑街,去看看奶奶长大的地方,去看看那棵合欢树。”
夜深人静的时候,我常常会梦见窑街。梦见三矿花园的合欢花,梦见家属区的烟火气,梦见建国年轻的笑脸。醒来后,眼角总是湿润的。我知道,那些逝去的岁月再也回不来了,可那些美好的回忆,会永远留在我的心里。
煤烟深处是吾乡,窑街,我魂牵梦萦的故乡。无论我身在何方,我都会永远想念你,永远为你祝福。愿你越来越好,愿那些曾经在煤尘里奋斗过的人们,都能幸福安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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